海波成石—幽光綣潛、幻化無盡的李振明畫作 ｜文/孫翼華

海波成石—幽光綣潛、幻化無盡的李振明畫作

孫翼華  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美術學系專任副教授

李振明於2008年歲末起，定居樹林北大特定區，相鄰龜公廟與桃子腳中小學附近，是自心安住靜處，亦是逃逸都會的一方淨土。

多年來，李振明沉潛於個人創作世界，隨心造景運化，由嘉義市博愛國小、嘉義市北興國中、省立嘉義師範專科學校、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系所——諸般在地土壤學習養成：後至國立臺中技術學院、國立臺中師範學院及臺師大美術系所近三十年的教授生涯，包括其中2013年赴韓國首爾東國大學客座教授一年的經歷，履及他鄉異地，從不停歇的走晃行旅，試圖找尋生命中最原初的感動。

書未竟，情未了，路未竟，畫未了……，一如土地要野放才有味兒，人要放懷才敢高飛遠走，創作要抒放，星火才有燎原的生命力。過往點滴與異地境域之遭遇，互放光亮——這些稍縱即逝的片刻，都成為李振明藝術創作中的永恆之泉，任由汲取。

似山的思考，生命本然的關照，自然的本真，凡此種種，李振明以土地關懷與生死玄幻的自然觀出發，斑斑記憶恍若蜿蜒盡頭般地糾葛不清，爬滿潮間帶、屋漏痕、灰面鷲、臺灣藍鵲、佛像、疊石、草木、化石、蕨類……光影錯落之中，將過往的一切，盡在皴擦點染裡，包裹成軸。俄國大文學家納博科夫( Vladimir Nabokov, 1899－1977 )在其著作《說吧！記憶》( Speak, Memory )中曾提到：

我看到意識如何覺醒，吉光片羽般的碎片閃現，彼此的間隙漸漸消滅，終於形成一段段清晰的感知，難以捉摸的記憶由此生成。

彷彿若有光的「蕨醒系列」，恰似李振明回望一甲子的知見、才識及覺醒，有著更強烈卻由繁入簡的形式萌生，條塊狀而密不透風的鈐印鋪佈、類版畫儀式性的操作成像、再現非邏輯性鑲嵌式的圖像並置……，延續著李振明一直以來「非線性」的山林生態美學！在幽光綣潛之後，留下了無盡幻化後的靈光湧現。

除了「蕨醒系列」，李振明近期的作品，藉由手抄紙漿黏覆、裱貼於整個木板上，豐厚的畫面肌理由以往的平面跨到三度空間，層層敷疊的溫潤痕跡，漸次擴衍為弔詭、繁複、多變的交纏與綿延，復又揮灑、敷疊以墨色、顏彩、碎箔……彩墨與複合性媒材如同岩層般，顯現時間與時代的重新思考，考掘媒介本身新的可能性；此刻的形式就是內容，是一不分。

同時，透過多重性的指涉符號，經過組合並置之後，企圖產生新的意義脈絡，並以半抽象與部分物件精緻細膩的手法，加諸創作主體的描寫，企求達到文質兼具，試圖創造出溫潤厚實亦層出不窮的豐富變化，可謂達到從心所欲而不逾矩的境界。

另一方面，從彼岸的初心，到流瀉的詩意，李振明有意無意透過抒情式的膠礬水彈點技法，一如彈指而過的無情歲月，積累出四十年的創作光景，靜坐青石、墨河流深，也似唐李賀詩中：

秋野明，秋風白，塘水漻漻蟲嘖嘖。雲根苔蘚山上石，冷紅泣露嬌啼色。荒畦九月稻叉牙，蟄螢低飛隴徑斜。石脈水流泉滴沙，鬼燈如漆點松花。

極具「奇幻之花」般獨特的存有，冷峭、奇美的造境。自在水墨裡，海波化成石，翻轉為時間與意識的岩層，可說是李振明安在自處，亦是一方逃逸的所在；他乞靈於自然，揮灑心象如撒豆成兵！拓展了水墨創作的各種可能性，試圖迸發出更為粲然多采的藝術樣態。

一直以來，身處美術場域的李振明，是藝術家、是美術教育家、是藝術行政的大力推手，更是現代水墨的騎士，勇敢前行，「藝」無反顧！他的堅持與執著，亦紮實地透過藝術創作與學院研究及教學，見證己藝於時間中之成熟之粲然大備，同時也深度參與了台灣現代水墨發展史。

如何將人生的體悟轉化為創作能量與作品深度，是藝術永遠的「天問」。李振明以異質雜揉的多元因子來正面回應當代藝術的命題，並以多軌並陳的脈絡姿態，面向生命原初的行儀禮讚。透過生命型態的原型為出發點，游移交織在錯置、流動的多重敘事及詩性空間中，相融相生，或繁衍或簡化或再製出的獨特語彙，完成了個人化的言說。

其美學體會和各種表現技術彼此相互滲透、關聯、參照、指涉、對應，展現出個人對生命經驗的詮釋與情感的表達。多層次的質地處理、象徵性的符號指涉，將主客觀的物象藉由大筆、墨彩刷飛如藤蔓交織纏綿、繞指成芳菲。在微塵暗影裡，悠悠然然浮漾著一種古典內斂沈穆的幽微氣息。蘇軾曾說：「人生如逆旅，我亦是行人。」王國維《人間詞話》也有一句：「淡語有味，淺語有致。」藥師琉璃光如來十二大願其中之一中所述：「願我來世，得菩提時；身如琉璃，內外明澈，淨無瑕穢」；這些境界，也如同他人生藝業次第之求索了。

在藝術創作的出入與遊走中，是千帆過盡後的豁然開朗，亦是歷經人世翻騰後的怡然自適。這刻、此時，李振明擁有了最從容的坦然與自由，閒居之時光悠緩，彷若有光推移時光，行行復停停，照在青苔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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