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入黑洞的藝術家-寫在李振明個展之前
陳瑞文(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美術學系教授)
黑洞在此並不指黑暗世界,而是指人將自我生命價值追求,投射於專業工作,於超越中進入的摸索狀態。在藝術世界的專業類型裡,墨、油彩、物件、文字和影像是目前人類最主要的表達媒介,每個專業類型各自存在著黑洞:一種超越已知追尋新可能的指稱。
墨的世界是極為特殊的專業,除了它擁有如同油彩、物件、文字和影像般巨大的文化黑洞外,最特殊的是它沒有類似油彩、物件和影像的理型自然光。墨的世界是一個非常抽象的墨質世界。近一個世紀以來,藝術家進入其中想像從文化黑洞走出一條什麼途徑,通常都是在墨的語言上,留下寶貴的追尋經驗。也因此,墨的世界作為文化黑洞,不是向前或退後的管狀時間序列,儘管其文化結構是具象的,但其傳輸效果還是取決於那個具強烈官能感覺的墨質。由於墨質的強調,從而讓墨的世界保有著非時間性、向量、非定向、無可規範的和拋物線諸多可能。或者說,墨重複的皴、染、搓和點,根本是一種座標、勾股、微積分或質數的數學世界,一個沒有標記時空的物質世界,一個非關乎人世間理念和觀念符號的純粹超驗世界。墨的世界因而擁有它特有的文化黑洞追尋性質:能夠成功地和黑洞中偉大畫家進行連結,往往取決墨的新質感或新途徑-自身活潑的分子力量,往往取決於墨材料的交纏運動能否達成宇宙的力量場域。
李振明是我認識很久的墨的專家。探索墨的世界是他生命投注的最大事業。不過,他不停留在純粹墨的世界,而是試圖從其他途徑,從另類的混搭視野,重新解釋墨的世界。最鮮明的是他不只將墨的世界,帶入土地和環境世界,關心日常周遭,試圖透過具有隱喻性的圖像、相對布局和多元空間,表達對生活的理想想像(如《靜企》、《台灣鮭出頭》、《漬巖遺跡-隘門》);他也將墨的世界,帶入植物、石頭、花鳥、巢、昆蟲、魚族和佛像等圖騰世界,除了並置不同物象製造視覺衝突兼具感通的畫面張力外,也嘗試組織各種物質、噴灑顏料、拼貼和切劃空間,實驗各種表達可能(如《花漾舊墟》、《綠光祭》);他更創造扭動的動感畫面,輔以繁複觸痕和墨漬,營造現實與超現實、自然與超自然共存的虛擬世界(如《梯架坪遺墟》、《漬岩遺跡第壹號-巨碑》)。這是將墨的世界,帶入生活環境問題與墨質表現、線條觸痕和墨漬暈染、金箔實物和寫實描繪、分割畫面和影像拼貼之間,讓墨的世界擺動於理念世界和反理念的物質世界的混搭之間。儘管題材多元、實驗性強,圖騰符號常常成為畫面視覺的重心,但通向異質共聚、繁複的濃稠平面則是一致的。
李振明的濃稠平面,不太像是結構,而較接近於異樣的、數學空間的「組織」。組織方式是一個永遠處於搜尋狀態的觀念:歇腳處完全由前後、周遭決定,而非相反,尤其經常來回再處理,實踐本身具有極高的偶然性、不可測和冒險性。各種嘗試和處理過程因此是主要的,而不是附帶的;它是向量和並置,而不是連接。這種組織觀念,是讓變化線條、觸痕和各類物質,讓來自不同的材質並存一起,從而保持著投射、流量或流竄其中的衝動,呈現飽和、力量和動感的主要原因。多元物質並置,轉換了墨的世界,因而它是流動、開放和變化的空間,而非一種封閉、隔開和定居的空間。我認為這個部份的表現力-將墨的純粹世界帶向混搭世界,是李振明最具有黑洞追尋層次的部份。
無論多麼巨大的文化黑洞,李振明的墨的異質感流露著平滑世界的想望。墨的世界被處理成條紋世界,那是處理者的問題。藝術世界本就是平滑世界,正如技藝雖有物質邏輯的自我技術性格,但它依然是一個原本沒有原則或規範,可自由滑行的、非人稱的平滑世界。凡是物質,在被賦予文化意涵或個人情感標誌,都需要一個累積的表達形式;而能藉異質題材和多樣物質感,將墨徹底帶向具體和可觸摸的物質世界,又兼具開發性,這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李振明所以是進入黑洞的藝術家,在於透過異質題材和多樣物質感,將墨的世界帶向混搭世界,讓墨在多元異質感中、在濃稠平面中還原為可以融入其他物質的開放世界,而非20世紀眾多藝術家只憧憬的墨的純粹世界。
這種獨特的混搭行為,其實是一種將「墨的共同可能」帶向「非共同可能性」,過程充斥著各種剝除和鬆動的工作。李振明是一位將「文化黑洞」,轉換為「黑洞」的獨特藝術家,不只因為他有著強烈的現實關懷,而更因為他試圖讓現實關懷成為異質,期待異質將墨的還原帶向未知世界,以此重新解釋墨的世界。這樣的追尋過程讓他的墨的鬆動工作變得更為複雜,也具有更多可能。李振明的藝術還在持續發展。我們拭目以待。(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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